“媽……”林靜舔了舔干澀的嘴唇,試圖發(fā)出一點聲音,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又干又澀。
“哎呀靜兒,先不跟你說了??!”王鳳英的聲音依舊高亢,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匆忙,“我得趕緊去給嬌嬌弄點熱乎的湯水去!這醫(yī)院食堂的飯哪行!我特意問了,鴿子湯最下奶!我得趕緊去市場看看!這腿腳,得跑快點!晚了好的都讓人挑走了!”
她語速飛快,噼里啪啦地說完,根本不給林靜任何插話的機會,“啪”地一聲就掛斷了電話。
忙音嘟嘟地響起,單調(diào)而刺耳。林靜依舊舉著手機,僵立在客廳中央。窗臺上那盆綠蘿似乎徹底失去了生機,枯黃的葉子卷曲著垂落下來,了無生氣。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玻璃,在她腳前投下一小片冰冷的光斑。她清晰地感覺到,一股寒意從腳底猛地竄起,順著脊椎急速爬升,瞬間凍僵了她的四肢百骸。婆婆剛才那洪亮的聲音,那利落的腳步聲,那句“這腿腳,得跑快點”,如同無數(shù)根冰冷的鋼針,狠狠地扎進了她沉寂的心湖深處。
原來那所謂的“心臟病”、“關(guān)節(jié)炎”,竟能如此神奇地,在一個女兒生產(chǎn)的瞬間,就徹底痊愈了,跑得比年輕人還快。一種無聲的、尖銳的嘲諷感,伴隨著那徹骨的寒意,在她心底瘋狂地蔓延開來。
幾天后,小姑子陳嬌嬌出院,直接被王鳳英接回了娘家坐月子。林靜的家和婆婆家只隔著兩棟樓。很快,關(guān)于那邊的熱鬧景象,便如同被風(fēng)吹散的柳絮,絲絲縷縷地飄進了林靜寂靜的角落。
鄰居張阿姨來串門,一邊逗弄著林靜懷里的孩子,一邊嘖嘖感嘆:“哎喲,小林啊,你婆婆這幾天可真是……忙得腳不沾地喲!我早上出去買菜,看見她拎著兩只活蹦亂跳的老母雞,走得那叫一個快!下午又看見她抱著一大包什么蟲草、花膠,興沖沖地往家趕。那精神頭,嘖嘖,比我們這些跳廣場舞的都好!聽說她天天變著花樣給你小姑子燉湯?鴿子湯、豬蹄湯、烏雞湯……哎喲,那香味兒,隔老遠都能聞到!”
張阿姨搖著頭,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羨慕與不解的神情。
林靜只是低著頭,專注地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,指尖輕輕拂過孩子柔嫩的臉頰,沒有接話。那沉默像一層無形的殼,將她與外界隔開。
又過了幾天,林靜推著嬰兒車在小區(qū)花園里曬太陽。遠遠地,她看見了王鳳英。只見婆婆一手提著個沉甸甸的、印著超市Logo的大號購物袋,里面塞滿了各色新鮮蔬菜和水果,另一只手竟然還穩(wěn)穩(wěn)地抱著一個碩大的、用粉色緞帶精心包裹的禮盒。她腳步輕快,腰板挺得筆直,正大步流星地朝自家那棟樓走去,臉上洋溢著一種滿足而紅潤的光澤。一陣稍大的風(fēng)刮過,卷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,王鳳英下意識地緊了緊懷里的禮盒,加快了步伐,那矯健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單元門里。哪里還有半分“關(guān)節(jié)炎”的影子?哪里還有一絲“心慌氣短”的跡象?
林靜停下腳步,目光追隨著那個消失的背影,久久沒有移動。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,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,反而像是無數(shù)根冰冷的芒刺,扎得她皮膚生疼。她低頭看著嬰兒車里咿呀學(xué)語的兒子,孩子純凈無邪的眼睛望著藍天,小手胡亂揮舞著。林靜的心,卻在那一刻,無聲地沉入了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潭。那潭水幽暗,倒映著婆婆此刻生龍活虎的身影,也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當初月子里獨自掙扎時,那徹骨的寒冷與無助。鮮明的對比,如同一把生銹的鈍刀,在她心上來回地割。
這天是周末,陳志遠難得在家。林靜剛把兒子哄睡,放在主臥的小床上,輕輕掩上門。客廳里,陳志遠正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里的球賽。突然,一陣急促而有力的敲門聲響起,“咚咚咚!咚咚咚!”
節(jié)奏快得毫無耐心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闖入感。
陳志遠起身去開門。門一開,王鳳英裹著一身室外的寒氣就擠了進來。她穿著一件嶄新的棗紅色薄棉襖,臉上紅撲撲的,額角甚至滲出一點細密的汗珠,精神煥發(fā)得像是剛晨練歸來。
“媽?您怎么來了?”陳志遠有些意外。
“來看看我大孫子!”王鳳英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洪亮,她一邊說著,一邊目光已經(jīng)像探照燈一樣,在小小的客廳里快速掃視了一圈,掠過沙發(fā)、茶幾,最后精準地落在了角落那個半舊的小冰箱上?!鞍?,這孩子睡啦?挺好挺好?!彼炖锓笱艿貞?yīng)著,腳步卻絲毫沒停,徑直就朝冰箱走去。
林靜的心猛地一沉,一種極其不好的預(yù)感瞬間攫住了她。她下意識地站起身,目光緊緊追隨著婆婆的動作。
只見王鳳英動作麻利地拉開冰箱冷藏室的門,一股冷氣涌出。她幾乎是半彎著腰,探身進去,毫無顧忌地翻找起來。保鮮盒被挪開,塑料袋被撥弄得嘩嘩作響。她的動作熟練而目標明確,完全不像一個“關(guān)節(jié)炎”患者。
很快,她發(fā)出一聲滿意的輕呼:“嘿!還真有!”
她直起身,手里赫然提著兩只已經(jīng)處理干凈的、凍得硬邦邦的乳鴿。接著,她又彎腰在里面掏摸了幾下,拎出一大塊用保鮮膜裹得嚴嚴實實、色澤鮮紅的牛腱子肉,沉甸甸的。
王鳳英轉(zhuǎn)過身,臉上堆著笑,手里提著鴿子和牛肉,像是展示戰(zhàn)利品一般,徑直就朝著放在玄關(guān)處的、她那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走去,邊走邊說:“哎,正好!靜兒啊,你看這鴿子,多新鮮!還有這牛肉,多好的腱子肉!嬌嬌這兩天奶水有點不足,人虛得很,臉色蠟黃蠟黃的!我拿回去給她燉上,好好補補!她身子骨本來就弱,這月子里可得下點本錢調(diào)養(yǎng),不然落下病根可是一輩子的事!”
她的語氣理所當然,仿佛這冰箱里的東西本就是她為女兒預(yù)備的庫存。
眼看那鴿子和牛肉就要被塞進那個碩大的帆布包,林靜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血猛地沖上頭頂,燒得她眼前都微微發(fā)黑。幾個月來的委屈、隱忍、目睹婆婆對小姑子超乎尋常的關(guān)懷、還有此刻這明目張膽的掠奪,所有的情緒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熔巖,在這一刻轟然噴發(fā)!
“放下!”
林靜的聲音不高,卻像淬了冰的刀子,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鋒利,驟然劃破了客廳里短暫的、令人窒息的安靜。
王鳳英的動作猛地頓住,捏著塑料袋的手停在半空,愕然地轉(zhuǎn)過頭看向林靜,臉上的笑容僵住了,似乎不敢相信一向溫順的兒媳竟敢這樣對她說話。
陳志遠也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站起來:“靜兒?”
林靜沒有看丈夫,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王鳳英,一步步走過去,在距離婆婆兩步遠的地方站定。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,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微微發(fā)顫,每一個字卻都清晰無比地砸了出來:“您給我放下!這鴿子和牛肉,是我買來,給我自己吃的!”
她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喉嚨里的哽咽和那股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怒火,繼續(xù)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等我吃完了,有剩下的,您再來拿?,F(xiàn)在,東西,放下!”
她的目光,如同實質(zhì),冰冷地釘在王鳳英抓著塑料袋的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