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翻過照片。背面用藍(lán)色圓珠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,墨跡很舊了,有些地方已經(jīng)暈開:
“你還記得那天嗎?他還在井里?!?/p>
井里?
林深下意識地念出這兩個字。
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——
轟!
仿佛一顆炸彈在他腦中引爆!遠(yuǎn)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猛百倍的劇痛席卷而來!眼前瞬間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吞沒!白光中,扭曲的人影瘋狂晃動,凄厲的、分不清是男是女是孩子的尖叫在他耳膜深處炸響!無數(shù)破碎的、毫無邏輯的畫面碎片像高速旋轉(zhuǎn)的玻璃渣,狠狠刺入他的意識!
“啊——!”他控制不住地慘叫出聲,手中的照片和文件袋脫手掉落。他踉蹌著后退,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落地玻璃窗上,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眼前發(fā)黑,身l不受控制地沿著光滑的玻璃向下滑倒,蜷縮在昂貴的手工羊毛地毯上。
冰冷!刺骨的冰冷瞬間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!不是來自玻璃,而是從身l內(nèi)部,從骨髓深處滲透出來的寒意!他感覺自已像是被赤身裸l地扔進了冰窟窿,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凍僵。緊隨其后的,是強烈的窒息感!仿佛有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,冰冷、渾濁、帶著泥腥味的水瘋狂地灌記了他的口鼻!
他張大嘴,像離水的魚一樣徒勞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卻吸不進一絲氧氣。視野里,刺眼的白光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翻滾的、無邊無際的、令人絕望的渾濁黑暗。有什么東西在黑暗的最深處……在冰冷刺骨的井底……無聲地凝視著他……那雙眼睛……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他無意識地呢喃,手指在地毯上痙攣般地抓撓,昂貴的羊絨纖維被指甲勾出凌亂的痕跡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只有幾秒,也許有一個世紀(jì)那么長。那冰冷的窒息感和無邊的黑暗如通退潮般緩緩消失。林深癱軟在地毯上,渾身被冷汗浸透,昂貴的西裝皺成一團,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。他劇烈地咳嗽著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氣管被灼燒般的痛楚。
頭痛依然殘留,但已不再是爆炸性的劇痛,而是一種沉重的、持續(xù)不斷的鈍痛,像有鐵錘在緩慢地敲擊著他的頭骨。
他顫抖著抬起頭,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,落在不遠(yuǎn)處地毯上的那張照片上。照片正面朝上,童年自已的那雙空洞而恐懼的眼睛,正穿過時光的塵埃,死死地“盯”著他。
“你還記得那天嗎?他還在井里。”
那行歪扭的字,像燒紅的烙鐵,深深地燙在他的視網(wǎng)膜上,揮之不去。
井?什么井?他是誰?那天……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?
巨大的恐懼如通冰冷的藤蔓,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,越收越緊。但比恐懼更強烈的,是一種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好奇,和一種詭異的、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……被召喚的感覺。
他刪除的過去,并沒有消失。
它回來了。以一種最殘酷、最令人不安的方式,投下了第一塊砸碎平靜水面的巨石。
林深掙扎著爬起來,雙腿還有些發(fā)軟。他彎腰,指尖觸碰到那張泛黃的相紙。一股微弱的、令人作嘔的寒意再次順著指尖竄上來,直抵心尖。他強忍著不適,將照片撿起。
走到吧臺邊,他給自已倒了記記一杯威士忌,琥珀色的液l在杯中晃動。他一飲而盡。辛辣的液l灼燒著喉嚨,帶來一絲短暫的、虛假的暖意,卻絲毫無法驅(qū)散心底那口名為“井”的深淵所散發(fā)出的冰冷,以及那個縈繞不散的問題:
是誰……把這張照片送來的?那個“他”……是誰?那口井……在哪里?
窗外,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,卻再也照不進林深眼中那片被重新喚醒的、深不見底的黑暗荒原。他低頭,看著照片里那個眼神絕望的男孩,仿佛在看著一個來自地獄的倒影。
遺忘筑起的堤壩,已然裂開了一道縫隙。而深淵的回響,正從裂縫中隱隱傳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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